6月16日是“泌尿健康日”，当人们普遍关注结石、前列腺增生等常见泌尿系统问题时，一种隐藏在基因深处的罕见病却容易被忽视。有些人年纪轻轻就发现双侧肾脏长出了多发肿瘤，甚至胰腺、肾上腺、脑部也同时出现病灶——这种全身“多点开花”的怪病，很可能指向同一个元凶：VHL综合征。
“我印象很深的一位患者，是三十多岁的年轻男性，因为血压突然升高到医院就诊，起初在泌尿科检查发现前列腺肿瘤，后续排查怀疑是肾上腺嗜铬细胞瘤，最后辗转到我们医院，系统检查发现，他的肾上腺、肾脏、胰腺都长满了多发肿瘤。”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泌尿外科董培教授近日在采访中讲述了这个案例。这位患者最终通过基因检测被确诊为VHL综合征，而随后的家族筛查发现，他年幼的女儿也携带了这种致病基因。
董培教授
多器官发病“密码”：容易漏诊的罕见病
VHL综合征是一种因VHL基因突变导致的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病，发病率约为1/91,000-1/38,000。虽然被定义为罕见病，但董培教授指出，目前国内缺乏精确的发病率数据，临床中存在大量漏诊患者。
“如果父母一方携带致病基因，子女有50%的概率遗传。”董培教授解释道。这种疾病最棘手之处在于其“多器官病变”的特征。它可累及全身多个系统：脑部出现血管母细胞瘤，胰腺出现神经内分泌肿瘤，双侧肾脏出现透明细胞癌，肾上腺则可能出现嗜铬细胞瘤。这也解释了为何那位年轻父亲最初因血压异常而就医——这种高血压正是由肾上腺嗜铬细胞瘤引发的继发性高血压。
过去，VHL综合征患者就诊往往要走很多弯路。董培教授坦言：“以往的模式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有的患者因视网膜病变长期在眼科反复治疗，找不到病根；有人查出脑部肿瘤做了切除，却没做全身筛查，导致疾病迟迟无法确诊。”
只看到局部病灶，忽略了全身系统性疾病，这是目前大众和部分基层医生面临的最大误区。董培教授强调，如果年轻患者（45岁以下）出现双侧肾脏多发肿瘤，或同时伴有肾上腺、胰腺等部位的多发囊肿或结节，一定要高度警惕VHL综合征的可能。此外，高血压人群若查出肾上腺肿瘤，并不能直接等同于普通腺瘤，如果双侧肾上腺都有病灶，且合并胰腺、眼部等多部位病变，就是典型的VHL综合征鉴别信号。
诊疗思路变革：从“单打独斗”到多学科会诊
“确诊全身多发肿瘤综合征，和只当单一病灶处理，治疗方案天差地别。”董培教授特别指出，在基层医院，有患者因一侧肾脏发现肿瘤便做了全切，后来确诊VHL综合征，另一侧肾脏又长出多发肿瘤，治疗变得极为棘手。
“一旦高度怀疑该病，我们立即启动多学科联合诊疗模式。”董培教授介绍，该院组建了涵盖神经外科、胰腺专科等的多学科团队，从被动处理病灶转变为主动全身筛查，治疗目标也从单纯切除肿瘤转变为保全器官功能、提升生活质量，同时进行终身随访和家族筛查。
对此，董培教授团队提出了针对VHL综合征“三大预警”全周期管理模式：
第一是家族提前预警，对患病家族成员在青春期（12至15岁）就启动基因筛查和影像学筛查，抓住发病的“时间窗”；
第二是疾病早期干预，发现微小病灶及时做微创手术“剔瘤保肾”，不再盲目切除整个肾脏。据悉，董培教授团队在国内创新开展的“无管化机器人辅助肾部分切除术”，患者在术中无需插气管和胃管，术后不留置尿管和引流管，术后一小时即可下床，第二天清晨即可出院。这项技术特别适合VHL综合征患者早期小于4公分的肾肿瘤，在最大限度保护肾功能的同时，极大减少了创伤。
第三是晚期全身系统化管理，对于多发、体积较大的肿瘤，手术不再是首选，靶向药物成为控制病情的利器。
“带瘤生存”与阻断遗传生育健康后代
临床上，董培教授常遇到两个极端：一部分患者和家属确诊后会陷入悲观，认为这是无法治疗的绝症；也有部分患者认为暂时没有症状，可以置之不理。
对此，董培教授建议，患者和家属要正确看待疾病，并非所有基因携带者都会发病；避免“无症状不复查”和“过度焦虑”两个极端，在专业团队指导下坚持定期随访；另外，也要主动了解各类医疗保险政策，不要因经济压力放弃治疗。“目前药物治疗效果非常可观，我们倡导‘带瘤长期生存’，这类患者也可以跟普通人一样生活。”
据悉，目前国内已经上市新型靶向药HIF-2α抑制剂。临床数据显示，这类药物对全身各处肿瘤都起到抑制效果。在广州地区，针对VHL综合征这种罕见病治疗，上述创新药物可用“穗岁康”报销约50%。另外，国产同类药物也在研发中，未来费用有望大幅降低。
“我们不需要让患者终身不间断用药，病灶稳定后可以停药观察，进展了再重启。”董培教授说。
对于有生育需求的基因携带者，董培教授建议采用辅助生殖技术，配合胚胎基因筛查，阻断致病基因代际传递。“国内已有很多患者通过遗传干预成功生育了健康后代，技术已十分成熟。”
采访最后，董培教授寄语患者和家属：要相信医学进步，VHL综合征已进入慢性病管理时代；更要做好长远规划，通过遗传咨询和辅助生殖，切断家族遗传链，给孩子一个健康的未来。
南方+记者 严慧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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